除了具备“自歌自舞”以招风的自然性,《山海经》中的凤凰还表现出一定社会神灵属性。比如《西山经》:“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有鸟焉,其名曰鹑鸟(郝懿行云:“鹑鸟,凤也。”《埤雅》引师旷《禽经》曰:‘赤凤谓之鹑’),是司帝之百服”;《大荒东经》:“有五采之鸟,相乡弃沙。惟帝俊下友。帝下两坛,采鸟是司”。此类记载表明凤凰是与上帝关系亲近的神官,并可以替上帝掌管“百服”“两坛”之类的下界事物。凤凰这类为上帝所属,与上帝亲近的社会神特征,我们可姑且称作“伴帝左右”。

帝即天帝,上帝,是古代宗教神话中主宰万物的最高天神。上帝崇拜是“由远古自然神灵崇拜发展而来的,随着人类部落联盟军事领袖发展为权力至尊的‘王’,自然神群体中也出现了能统领雨、雷、雹、风等自然神的至尊:‘帝’”。大约随着天帝主神崇拜的兴起,人们开始把诸多属性单一的自然神分配于天帝麾下。原本无拘无束、与众自然神平起平坐的风神凤凰大约也顺势所趋,皈依上帝,变成帝庭中的一分子了。

凤凰“伴帝左右”的身份最早见于商代甲骨卜辞。卜辞中的“于帝使凤二犬”是凤鸟“伴帝左右”的直接证据,意思是人们将凤凰看作上帝的使者,并拿两只狗来祭祀它。甲骨文凤字象长尾高冠鸟的形状,鸟头上的高冠不仅旨在模仿自然界中鸟类的“戴胜”“华冠”来显示凤的高贵,更因其冠常常呈现出与甲骨文“帝”字上半部一致的“辛”字形,故也可视为凤凰与上帝有关之证。

在商代的帝庭内,凤凰的地位似乎并不高贵。卜辞表明,在商人崇拜的众多神灵中,可以招风致雨者绝不只有凤。除了至高无上,众神之主的“帝”能够令风之外,四方神与祖先神都同样具备呼风唤雨的本事,它们甚至还接受着商人求年求禾的祭祀。与之相比,凤凰便相当卑微了。在卜辞中可以看到,商人祭祀风神所使用的牺牲主要是犬、豕、羊等小牲畜,偶尔采用大牲畜牛,最隆重时一次用三羊、三犬、三豕,共九只牺牲,用单一的牲品时一次最多用九犬、九豕,比起祭祀四方神时用牛牲、大量小牲畜乃至人牲的规模相差甚远。商人不重视凤凰的现象在商代青铜器上也有所反应,有关这一问题,诸多研究者多做出一致的判断。马承源先生认为:“商代殷墟早期的青铜器纹饰中,我们也看不到以鸟作为主纹,而只有偶尔当作兽面纹两侧的配置……这一情形暗示,鸟纹在当时不能列于最重要的地位。”段勇先生在《商周青铜器幻想动物纹研究》中把鸟首鸟身的“写实鸟纹”当作凤鸟纹,认为其始见于殷墟二期(商代中后期),特点是“数量少,型式单一。”朱凤瀚先生认为:“鸟纹最早约出现于殷代中期,但直到殷代晚期,鸟纹多数是作为辅助纹饰存在的。”

凤凰位卑的情况于两周时已大有改观。据文献所示,大约正因凤凰身负上通帝、下达民的使命,导致周人借以宣扬上帝天命,名正言顺地取代了商人的统治地位。《国语·周语》云:“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韦昭注:“鸑鷟,凤之别名。”《墨子·非攻下》云:“赤鸟衔珪,降周之岐社,曰:‘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国’。”显而见,《国语》与《墨子》所载,鸣于岐山、降于岐社的鸑鷟与赤鸟分明就是天帝使者凤凰的化身。凤凰在商周交替之际降临人间,也当是周人利用凤凰在商代神庭中的帝使身份,借其宣扬天命归周的表现。所以凤鸟对周人而言,盖已逾越保佑农业生产的风神身份,诚然已摇身变为他们受命于天、执政合法的标志了。于是周人不仅在战争中出示象凤的白羽、黄鸟之旗来展示自己的借命于天,甚至制作了以标志凤凰的五采羽系于旗杆顶部的旞旗、旌旗,以便在政事活动中处处体现自己授命于天使凤凰的权威与合法性。《周礼·司常》云:“车载旞,斿车载旌。”郑玄注:“道车,象路也。王以朝夕燕出入。斿车,木路也。王以田以鄙”,便是说周王出入游猎与循行县鄙时都会乘坐装饰着象凤旞旌的专车。这种行为,不正是周王在日常出行中,时刻不忘用凤鸟的天使属性强调其执政合法的表现么?

其实周人不仅援引凤凰“伴帝左右”的身份来巩固政权,他们还将之融入葬俗中。《礼记·杂记》云:“匠人执羽葆御柩。”所谓“羽葆”,上一节中已经言及,正是象征凤凰的翿与翳。可以想见,“御棺用羽葆”的葬俗,应当蕴含着借助凤鸟“伴帝左右”的身份以指引权贵亡灵上天傧帝的意义。山西绛县横水西周墓出土荒帷上绣有大量精美的凤鸟图案瑏瑣,也许就是时人以象凤之旗御棺盖棺的实证。而借助凤鸟“帝使”身份以指引死者灵魂升天的观念甚至影响到后来的楚人,《离骚》中的“驷玉虬以椉鹥兮,溘埃风余上征”“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令凤鸟飞腾夕,继之以日夜”“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等语,皆是楚人把凤凰的飞天翱翔视为可以接引神魂升入天界的明证。

  由此可见,自商周至于春秋战国,凤鸟在上帝神庭中的地位虽然起伏跌宕,有所变动,但它“伴帝左右”,天人相通的观念却一直绵延不绝。正是这种观念,为《山海经》中的凤凰增添了为帝之友、司帝两坛、司帝百服等诸多社会神属性。


文字来源:《山海经》凤凰形象探析,张东,郗文倩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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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山海经》的凤凰形象(二)发布于2023-06-29 10:2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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