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体合构给人一种印象:东亚大陆的初民不像爱琴海古民那样欣赏人体美,而是把自己的器官肢休毫不吝惜地移植到共居于莽莽山川间的禽兽虫鱼身上,连同自己的野性激情,颇有点”奉献”精。但是读了《海外经》《大荒经》便会发现,东亚大陆初民还是记挂自己的族类,空间愈是推远,愈是推至洪荒旷远的不名之地,他们愈是急切地呼唤着“人”呼唤着形形色色、多为子虚乌有的国别人种,把自己的这个世界点缀得五花八门

   《海外经》自西南的结匈国,到东北的劳民国,国外不下四十个,再加上《海内经》《大荒经》的重复租推衍,其名目更增加许多。在描述这些五花八门的国度时,初民到底是开始欣赏人类的五官四肢了,但这不是静态的陶醉,依然以原始强力对本族类的躯体进行恶作剧的挪揄,或伸缩,或嫁接,在种种变形把戏中不是还艇体以完美,而是以有缺陷的组装来发掘想象中可能有的潜在功能。而且由于空间推远到人迹未经之地,这就给他们的奇思妙想以更充分的自由度了。

当《山海经》展开那幅凭一分传闻、九分幻想设计成的海外大荒地图之时,它似乎也遵着某些潜在的神话思维原则,其中至为明显的是二元对应原则。比如有“大人国”,就有“小人国”(或焦侥国);有“长臂国”,就有“长股国”;有“三首国”,就有“三身国”,都是躯体、身首、肢体互有伸缩增减,凡你之不足皆我之有余,相互掩映,谐趣盎然。与“一目国”相对应的是“三目国”,与“深目国”相对应的是“聂耳国”,五官移位,比例失调,露出一派滑稽相。

“丈夫国”和“女子国”使人群的性别上互立壁垒,在“革头国”使人长上翅膀飞上天之后,又在“氐人国”使人安上鱼身潜入水。这些对应的奇思妙想,似乎在对人的正常健全的躯体开玩笑,似乎在说:以你对称均衡的脏体面对世界时,你采取这么一种生活方式;一旦把对称均衡打破,你面对的世界势必倾斜或变异,你将遇到别一样的欢乐和恐惧、获得和失落、方便和不方便。这是人对自我的神话式超越,人站在“人”的对面去调侃“人”,并在变异人体中,变异着世界的存在方式和行为方式。初民们的海外神话构想,依然没有脱离自己这块具有南、西、北、东方位(在《大荒》诸经为东、南、西、北)的土地,不是把神话安排在土地上方(天空)或下方(地底),而是安排在土地的遥远边缘。因而这些神话是开阔的,平远的,而不是纵深的,超拔的,它的原始平等意味大于等级意味。而且在这部典籍的山经、海外、海内、大荒等四轮方位排比中,前三轮都以南方居首,这或许透露出它多为南中国的神话智慧的信息,它多与楚地及诸蛮百越的巫风相联系,而与《穆天子传》多与北中国魏赵之地的礼文化相联系,在想象的幽邃和雄奇上颇有不同。

对应是两两逆反的,分拆开来,就意味着单一国度人之形体的片面发展,或单方向的变异和夸张。片面的变异的结果,就是人体某部分潜能的充分发现和夸大显示,以及一些属于飞禽走兽的体质功能在人体上的移植。这就形成了异形异禀的诡漏怪异的海外奇观。体形略作变异,而获得飞禽走兽式功能者,有羽民国、钉灵国。《海内南经》说:羽民国“其为人长头,身生羽。”《海内经》说:钉灵之国“其民从膝己下有毛,马蹄善走”。这是初民在山川阻隔中,希图通过改造人的肢体,以达到高飞远走之功能的幻想。

神话思维尽管神异,到底也脱离不了人间生活方式和生产方式的启迪。渔猎生活在一些片断中投下影子,比如《海外南经》记灌头国,“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嗦,方捕鱼”,似乎幻想人可以化作善于捕鱼的莺蝇。《海外南经》又记长臂国人“捕鱼水中,两手各操一鱼”,其人于下垂至地,长至二丈,是非常便利于捉鱼的;但不利于涉水,于是郭璜注《海外西经》,称长股国人“脚步过三丈”,“长脚人常负长臂人入海中捕鱼”。极力夸大海外异人于脚长度,不是让他们揽月摘星,而是让他们涉海捕鱼,神话思维到底未失东亚大陆古民的务实风度。某些神话片断己溶入了原始生命意识,即初民对生育和寿命的幻想流露出他们对性文化和生死体验的神秘的好奇心、困感感和力图超越的想象。初民已对性的问题作了一些颇有意味的猜测,有些怪禽异兽自为此牡,或共体比翼。《海外西经》写“并封”,“其状如蘸,前后皆有首。”闻一多《伏羲考》谓并封当作“井逢”,"并”与“逢”皆有合的意思,乃兽牧牡相合之象。

而恰恰在《海外西经》写井封的前前后后,记载了“丈夫国”和“女子国”。如果说并封为她牡相合之象,那么丈夫国、女子国恰好相反,为两性隔绝分离。然则他们何以生育?这就引发了带有生育神秘感的幻想:丈夫民从背胁间产子而为父者死,女子国窥神井而感育其胎。对于初民,死和生是一样神秘的。《海外北经》记无臂之国,其人无嗣,郭璜注:“其人穴居,食士,无男女,死即埋之,其心不朽,死百廿岁乃复生。”这就由男女生育,转而思考人的死生大限了。如何超大型越死生界限,似乎是初民充满焦虑和惶惑的幻想,因此他们在《大荒西经》幻想“制琐死即复苏”,以后千百年间志怪小说“死后复生”的奇闻,当以此为滥筋。然而,死也者,毕竟是一个黑色的界限,于是便有了不死药的幻想。便有了《海外西经》轩辕之国“其不寿者八百岁”的记载,以及《海外南经》不死民“其为人黑色,寿,不死”的记载。生男育女和寿夭生死,已经成了初民生命意识的重要命题,他们不仅关切着形体变化中的特异功能,而且关切着功能的延续和长存了。

然而在初民幻想着凌云入海、不寿者八百岁的时候,天灾、时疫以及持久的战祸,已给他们自身平凡的肉体和短促的生命造成严重的危机感了。因此他们渴望着遥远的大地边缘上,存在着理想境界。《海外西经》说:“诸夭之野,莺鸟自歌,凤鸟自舞。凤皇卵,民食之;甘露,民饮之,所欲自从也。百兽相与群居。”他们向往物产与民欲相称,人与自然相亲和的境界,从而吟就了这首富有版依自然意味的神话诗。他们的人生是过度劳碌了,极盼能略有闲暇,喘息一口气,于是《大荒南经》有载民之国,为舜帝后人所居,“食居,不织不经,服也;不稼不稿食也。爱有歌舞之鸟,莺鸟自歌,凤鸟自舞,爱有百兽,相群爱处。百谷所聚。”即使在海外大荒之地,初民们也幻想着拉长手足,甚至恨不得插翅生蹄,以加强劳作的能力;同时又幻想得天厚赐,百欲所聚,群兽相安,不致于像无臂民那样穴居食士,死后百廿年复生,才看到太平世界。神话理想的空隙中,闪烁着人间生存的焦虑,在艰难的进化途中,初民的心诚可谓不朽了。


文字来源:《山海经》的神话思维,杨义

图片来源:网络

俯仰终宇宙

不乐复如何


让我们一同回到

洪荒时代

观志异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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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山海经》的神话思维(四)发布于2023-06-29 10:3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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