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山川湖海的广袤、复杂、险阻,以及动植物种的丰富多彩,为初民的话想象提供了丰富的灵感源泉。面对变化多端的天象地貌、千奇百怪的鸟兽虫鱼,初民在惊异其不可思议中,思议着天地万物的起源、变异,各种形式的相生相克,彼此不同的命运遭际。由此衍化出他们神话思维的种种思路或原则。

由于相对缺乏集中升华和超越性的想象,中国古神话除了相对后出的盘古之外,并未产生君临万象的创世神,如古埃及神话的拉(Ra),《旧约·创世纪》的耶和华,因此他们对天地生成,人类起源,物种原始的神话解释,是非主神式,而是功能式。比如他们在惊异于物种丰富性之时,以原始思维解择物种的起调,就出现了“生”与“化”两个概念。《大荒北经》说:“黄帝生苗,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牝牡,是为犬戎。”

《海内经》说:“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鲸。”这便是“生”的概念,人的嗣续普系中出现了白犬、白马的异类分支,这不是降低了人格,反而显示了神性。《大荒西经》载:“有神十人,名日女蜗之肠,化为神。”《西山经》载:人面龙身的神物“鼓”,因谋杀罪被“帝”诛戮后,“鼓亦化娟鸟,其状如鸭,赤足而直睐,黄文而白首”。在这里,叫“七”比“生”更为奇幻,它不是肉体的传代,而是精魂的转借。二者是从两个不同的幻想层次上,解释物种神族的生成和转化的。这种没有创世主,而借助化生创世的方式,是与哲学中“生万物”的说法相呼应的。它也成了中国先秦神话资料的一个重要特征。

山海经》幻想之至为奇特者,是模糊人、神和禽兽的种类界限,以怪诞性或夸张性的想象重新组合异物形态,在人、神、兽的形体错综组接的形式中,容纳了人性、神性和兽性的杂棵。这是一种充满野性的神话思维,初民把洋溢着野性的情感和想象投射于其间,以令人咋舌的方式与他们一知半解的世界实行了有声有色的生命交流。没有疑问,初民对生命世界的认识,是从自己日常习见的生物开始的。

《五藏山经》所记的豪鼓、鹦鹉、寓鸟(蝙蝠)和《海内南经》所记的犀牛之类啕至今尚可指认,当为古民所实见。但是用语言来描绘某物是不可能绝对妥贴的,必须捉住其间一些特征,进行比喻、渲染,并有人的主观印象的介入。尤其是初民的观察和语言都非常粗简,一经比喻,再经口耳相传,由惊诧而夸张,势必发生愈来愈大的变形。比如《北山经》写人鱼,“其状如鱼,四足,其音如婴儿”,还使人依稀可辨是鱼。到了《海内北经》则谓“陵鱼人面,于足,鱼身,在海中”-可能因为产地遥远,口耳相传,变形也就更巨大了。其所谓“人面”、“四足”之类,都含比喻啕-经耳闻而未目见者绘成图谱,就离原形十万八千里了。这种在道听途说中由常入异,以变形来显示对物种繁富性的惊奇感,大概只能说是神话思维的初阶,《山海经》的物种思维起步于此,而远不是止步于此。

致使《山海经》成为旷世奇书的,是那些人神禽兽鱼虫异类合体的稚拙而又神奇的想象。这种异体合构以不入规矩绳墨的怪异面目和野性气质,体现了一种惊天地、泣神的原始激情。想象是神话世界的造物主,在造物过程中实行了情感的移入和生命的馈借。有趣的是,不少异物是“人面兽身”、“人面鸟身”、“人面鱼身”、“人面蛇身”或“兽身人目”。即使现代人,当他从狗儿猫儿身上看到人的神态,就可说明他与这些小东西有了感情交流,这可以反证出原始人把自己的面目移植于鸟兽鱼蛇之时,也把自己的情感、灵性精神移植过去了。比如《海内南经》写枭阳国:“其为人(状),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左手操管。”这种异物已被移入了人情昧和喜剧昧,他笑时长唇掩住眼睛的视线,人们就可以让它抓着空竹管而脱身。看似只在句勒异物的形相,实则把初民对待异物的游珑心态也勾勒出来了。如此说来,这种神话的实际的“造物主”是人,是充满好奇心、求知欲、危机感和神秘思维的原始人,是这种人把自己的内在本质和创造欲望在陌生物种上加以外化,赋予他们此特异的形体、品性、能力,从而形成一种超人间的生命移植和精神控制。这就是神话思维中的情感移入和生命馈借的原则,它讲的是初民主体和异物客体的关系的。

至于作为神怪之物的客体的结构原则,乃是异体合构,即不同种类的生物躯体匪夷所思地组合在一起,于神异的组合中焕发出神性。异体合构实际上是人类原始神话的-条常见的神怪形体结构原则,比如埃及神话中的创世神、太阳神拉(Ra)就是靠首人身句头饰日盘和圣蛇。拉的儿子(有时又与拉合体)霍鲁斯是众神之王,连埃及历代法老都被称为王位上“活着的霍鲁斯”,他最初也是鹰首人躯,还有一个著名的化身就是狮身人面像斯芬克斯。《死者书》所载的“衡星灵魂”,是埃及神话最为驰名的故事之一,冥国主神安努毕斯是材头人身,他掌管巨大天秤,正在用一根象征正义的羽毛衡量死者的心。在侍立进行神圣记录者的背后,还蹲着狮身、马身、跨鱼头的阿美麦特,他时刻准备吞吃经检验不合格的心。印度神话的三大神大梵天、毗湿奴和湿婆,也有四首四躯八臂、或四臂四手、或三目五头等奇异的形相,至于为人排扰解难的智慧之神象头神(Ganesa)和神猴哈奴曼也是为人熟知了。如此等等,在各国原始神话中是不胜枚举的。

《山海经》的异体共构更为质朴,却方式多姿多彰。其异体共构的具体方式,大抵有加(多类合体)、减(一体缺肢)、乘(夸大体形)、除(缩小体形)等分别,有时也会出现两种或两种以上方式的交叉。夸大或缩小体形,如大人国、小人国(靖人)、长臂国、长股国之类,都赋予对象以特异的功能或幽默趣味。

《海内南经》记载“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以吞食对象之大来反衬蛇之大,以消化过程之长(三年)来反衬蛇身之长,不须提及尺寸,而其大其长己足以任人想象。《海外北经》写钟山之神烛阴,则是标明尺码的:“身长千里”。如此极端夸大其体形,乃是为了渲染其神力:“视为昼,膜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仅凭其自身呼吸眠醒之功能,己足以支配人世的时间和气象了。一经夸张,便带上创世者气息。


在人、兽、禽异体组合中,加、减、乘、除的幅度愈大,愈怪诞,其所产生的神性和力度也就愈为可观。《西山经》写“帝之平圃”的财宝守护神英招,“其状马身而人面,虎文而鸟翼,掏于四悔。”《海内北经》写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相互组接的异类形体相差很远,组接于一体产生极大的反差,这就在怪诞中散发着野性的趣味以及对大善大恶的崇拜和恐惧。

由此可知,中国初民的神话思维是崇尚一种怪诞的、野性的、神秘的生命的,这和儒家温柔敦厚的诗教不相干,与古希腊雕刻从健美的人体比例中呼唤出神性,更是迥异其趣。他们是在打破人体的正常比例和正常结构中,追求一种怪异的、杂棵着人、神、兽形体本性的野性美、矿悍美,其审美趣味带有浓郁的非文明的原始气息,甚至在神经细腻的文明人眼中是一种审“丑”趣味。

那位在日后经过文明化变异而愈趋美丽慈祥的西王母,《山海经》偏偏给她描成一副青面撩牙的怪模样:“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那在日后几乎成了爱情或夫妇情之化身的“帝二女”,《山海经》偏偏为之渲染出一派阴森恐怖的环境气氛: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出入必以飘风暴雨。是多怪神,状如人而载蛇,左右手操蛇。多怪鸟。”这种混合人兽、神魔、美丑之两端,充满着野性骚动,充满着矿悍力度,正是《山海经》神话的原始审美的趣味。截去西王母身后那条尾巴,或抽掉帝二女周围载蛇操蛇的怪神,是会损伤或丧失《山海经》的神韵的。


文字来源:《山海经》的神话思维,杨义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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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山海经》的神话思维(三)发布于2023-06-29 10:3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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