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叙事,依据字面所解,即变形故事的讲述。是在文学主题学、文学叙事学双重视域审视下,尝试提出的概念。指人与异类之间相互变形故事的叙述,是将变形作为话中经常性出现的人类与异物的基本行为和精神现象来讨论的。变形叙事在中国古代神话传说民间故事中渊源已久,变形叙事之滥觞当为《山海经》。



兽形形象变形,是指有关人与动植物、无生自然现象之间形态互变的叙述。其生成最大程度地借助了原始初民图腾崇拜的力量,人类与图腾的互变关系体现为光怪陆离的变形物象上。具体而言,兽形形象变形,是指参与变形的行动者往往以人与兽或兽与兽的多种综合形态为表现方式,以异于寻常之形出现于神话视野中,也可看作是一种正在进行时态的变形。《山海经》“宏诞迂夸,多奇怪俶傥之言”,“侈谈神怪,百无一真”,是“古今记异之祖”与“古今语怪之祖”,上古时期,图腾崇拜之风盛行,投射到《山海经》中,形成了丰富的形形象变形叙事类型。作为脱胎于人类文化启蒙期的艺术创造形式,兽形形象变形叙事不仅是原始初民神话思维渗透下生活经验与艺术想象激情碰撞的奇思异想,俶诡怪诞的物象中审美艺术思维的初芒绽放,更内隐着原始初民的综合生命观念、原宗教信仰,甚至凝聚着整体性的民族文化-心理结构。



纵览先秦文献,《山海经》对兽形形象变形物像的叙述可谓登峰造极,以《山海经》为研究对象,依据变形方式呈现物象的不同,可以将兽形形象变形划分为人兽嵌合型、兽兽嵌合型两种类型。


人兽嵌合型


嵌合,顾名思义,指物件相互楔入、彼此交合。人兽嵌合型变形直接表现为图腾变形物象,这些图腾物象形态或是人首兽身,或是人身兽首,或是人身上有兽的一个部分,直观形象地表露出人兽互动而后嵌合成形的渊源关系,在人与动物融为一体的过程中,时光戛然而止,凝结为永恒的存在,将人与神秘的嵌合过程清晰化,呈现人向动物转变的外在形貌与变形内里的“现在进行时”特征。



《山海经》属于地理博物志,其叙事方式遵循着“依地而叙”的基本原则,按照中、南、西、北、东的空方位逐一对山川地理博物加以叙述。从总体上看,各经中间会间或出现的所司各职的神祗,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但凡叙述山体的各经,经书末尾都会有山神的神格特征与祭祀方式的描述。从神格上看,这些天神、山神几近全属于人兽嵌合型变形物,它们的突出特征都是以人的某一部件为基体,又相继与蛇、狗、马、牛、羊、虎、鸟等动物形体的某一部分嵌合,于是半兽人(hybrid)随即产生。



在《山海经》中,人兽嵌合型往往用于男性或女神灵、始祖、英雄神格的描述,这些神性之人外貌形体多是人兽结合,但他们却具有人情神性,是神话中各司其职的大神。《山海经》中存有最多的人兽嵌合型变形形象,多表现为山神与天神神格特征的描述,其中山神有23例(神格全同或重复的统一归为同1例),天神有37例,其他神祗6例,列举如下(见表1)。



上述人兽嵌合型神祗,形态多样,是初民图腾信仰与自然神灵信仰双重作用的产物。初民擅用此种拟人化手法变形幻化出诸多奇诡怪诞的形体结构,形成人、人蛇、人狗、人鸟混合的诸多人兽嵌合体,缔造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而神奇的变形物又是兼具兽性、人体与神性三位一体的特殊形态,人的形体身上直接镶嵌着初民崇拜的图腾动物,而自然神灵信仰又融入其中,致使山神、天神的神格均具有嵌合变形特质。



人兽嵌合型变形最大限度地表现了人兽互动的渊源关系,将动物崇拜与神灵信仰交融叠合,物态化为先秦神话中神祗神格的半兽人形态,是原始初民自我意识觉醒与心理成熟蜕变的直接反映。当然,人兽嵌合型神祗的静态变形,更内隐着原始初民质朴的世界观及虔诚图腾信仰,动物能飞擅走、凶猛有力的特性为人类所欠缺,故初民将其视作伟大与崇高,于是大胆借用动物形体进行自我变形、美化、修饰,更将其创造为值得顶礼膜拜的神祗形象,故以蛇为尊者,崇拜人蛇嵌合体,以牛为尊者,力推人牛嵌合体,凡此种种,天真直率。先秦神话中,创世始祖与他们麾下各司其职的神祗均多为此种人兽嵌合形体,如人首蛇身的伏羲女娲、黄帝、共工、烛龙、相柳,龙首蛇身的盘古,龙颜厚唇的炎帝,人首龙身的雷神,牛头人身的蚩尤,诸多神祗,初民打造的众造物均是智慧与力量的象征,而非明胡应麟所言:“所记人物率禽兽其形,以骇庸俗。”当然,人兽嵌合型变形的最大意义还在于它充当了不同生命体转换的中间环节,是原始初民通过变形兽化自己的一种方式,初民总是不遗余力地通过人兽嵌合体将肇祖的图腾物率真地表露于形体之上,使人一看便无比明了生命与其他始源素来就是密不可分的整体。



此外,人兽嵌合型变形还反映了先秦神话叙事朴素自然的特征,折射出原始初民的审美观念,可谓“人与自然这两个因素的怪诞的混合。”当然,这种仿人型并非出自自觉的艺术思维,而只是集体无意识的幼稚原始信仰,“只是形式的和表面的”“只以然一般的力量和自然活动(作用)为内容”。具体而言,仿人型仅囿限于人的简单特性,如说话、思维及人的肢体动作与行为,并不包揽复杂的人情与人性。立足于此层面,可发现原始初民的幻想是直观比拟所见世界的朴素幻想,与后世彻底仿人化(人格化)的神魔怪相比,《山海经》中变形叙事的手段尚属笨拙与幼稚,然而却愈发彰显粗糙的原生态美。


兽兽嵌合型


兽兽嵌合型变形则反映了原始初民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创造了诸多拥有“四不象”特征的神兽、怪兽,这些神兽虽形体怪诞、恫人心魄,但也不乏通达人情事理、机敏能言,又或是拥有奇效异能的怪兽。



兽兽嵌合型内隐的变形肌理与人兽嵌合型全然相似,只是不再有人的形体参与介入,而是由不同动物肢体的某个部分杂糅拼接成新形体,突出特点为以一种动物为主干,以其他若干动物的形态作为附加部分,兽兽嵌合型变形在先秦神话中包罗着两种类型,一为神兽,多作为天帝、天神的臣下、侍从或座骑,如黄帝神龙应龙、白泽神兽、兵神蚩尤的饕餮、昆仑神兽视肉、火浣布等;二为图腾物,多为初民复合想象的产物,最典型的非龙、凤、九尾狐莫属,这些图腾也是氏族部落战争、力量博弈、吞并融合的文化活化石。当然,在有些情况下,神兽和图腾物是同时加诸一物之身的,诸如神龙应龙等,它们的存在使神话变形世界更加神秘莫测。



就神兽而言,《山海经》中包罗着数量庞大的神兽,这些神兽的神格均为兽兽的形体嵌合,在外貌形体上呈现显著的“四不象”特征,是飞禽、走兽、游鱼的杂糅整合,在质性上又显露出神性,能通达人情,具备人的能力之余又兼具神性,形成人情、神性、兽体的一体化形态。如黑帝颛顼的神兽“夔”,是形状如牛的单脚兽,此神兽精通音律。又如黄帝的神兽饕餮:“其状如羊身而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黄帝“能言,达于万物之情”的百泽神兽。再如昆仑山神兽视肉:“聚肉形如牛肝,有两目也,食之无尽,寻复更新如故。”形貌怪异之余,每每割肉能长。凡此等等,在《山海经》中屡见不鲜。



就图腾物而言,先秦神话世界中最形体多变、神性莫测的当属龙、凤、九尾狐等。有关龙形龙类,学界众说纷纭,龙之形貌,有的描述为“马头、鬣尾、鹿角、鱼鳞和须、兽的四足,狗爪。”有的又描述为“成角似鹿,头、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掌似虎,耳似牛”。关于龙形,学者引用最多的无外为“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强调了龙长于变形的特质。龙之分类,有《尔雅》言:“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有角曰虬龙、无角曰佗龙”。《说文》解蛟:“龙之属也。池鱼满三千六百,蛟来为之长,能率鱼飞”。极具神话性质。作为“神话之渊府”的《山海经》虽未言龙的形貌,但也有与龙相关的诸多记载。如《山海经·南次山经》云:“东五百里,曰祷过之山……其中有虎蛟,鱼身而蛇尾。”虽并无直接言其为龙,但根据东郭璞对“蛟”的“似蛇,四足,龙属”的注释,我们可以大胆判断,《山海经》所言之“蛟”即表示龙,纵览整部《山海经》,涉及“蛟”的记载共有7例,有关其形貌的描绘均大同小异。龙并非实有动物,它兽兽嵌合的变形物的典型,是原始初民天马行空之想象的物态化。关于凤的形体嵌合,《山海经·海内经》云:“北海之内,有蛇山者,蛇水出焉,东入于海。有五彩之鸟,飞避一乡,明曰翳鸟。”此处的翳鸟,郭璞注言:“‘凤属也,’《离骚》曰:‘驷玉虬而乘翳’”。郝懿行注曰:“《广雅》云:‘翳鸟,鸾鸟,凤凰属也’”。又《离骚》中作翳,王逸注“凤凰别名也”。可见,这种颜色艳丽的神鸟亦出自于鸟类动物的拼接与初民的想象。



龙、凤两大兽兽嵌合动物,不仅具有外貌形体的标志性特征,更内隐着原始初民的图腾信仰与文化观念。早期的图腾信仰中,初民直接将动植物或它们融合变形的物象作为氏族部落的标记,神秘的图腾族徽不仅隐含着氏族起源历史发展进程,更被各氏族人尊奉为神灵,是顶礼膜拜与祭祀象物现实生活中蛇、鳄鱼、猪、马、龙、蜥蜴、鳄鱼、牛、鹿等众多动物及龙卷风、云雾霓虹、风雨雷电等自然现象合成变形的神奇生物,作为“一种图腾(Totem),并且是只存在于图腾中而不存在于生物界中的一种虚拟的生物,因为它是由许多不同的图腾糅合而成 的 综 合 体 。因 部 落 兼 并 而 产 生 的 混 合 的 图腾”。足见,龙是一种综合图腾,是早期炎黄氏族吞并其他氏族,图腾兼并、裂变又重组的产物。凤是由现实神话中的孔雀、鸵鸟、雄鹰、鸿鸟、乌鹊、鹤鹳、燕子、大雉、雄鸡等诸多动物与太阳星辰、彩虹、云彩、大风等自然物变形结合而成的神物。凤亦是东夷氏族通过战争吞并他族图腾衍变形成的。当然,龙、凤也作为一对孪生图腾出现,作为华夏氏族图腾,显示出图腾信仰的统一性。龙、凤在中国古代文化与中华文明中均地位显赫,从起源上看,龙、凤作为虚拟生物,是嵌合型“变形图腾”“是图腾信仰所特有的一种符号”。



除了龙、凤以外,先秦神话中的九尾狐亦有显著的嵌合型形体变形特征与作为图腾物的双重意义,《山海经·海外东经》云:“青丘国在其北。其狐四足九尾。一曰在朝阳北”。《山海经·大荒东经》:“有青丘之国,有狐九尾”。《山海经·南山经》又“东三百里日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九尾狐的最早记载就源于《山海经》,共涉3条文献,其以真实存在的动物狐为基本体,突出特征是九条狐尾的叠加,符合兽兽嵌合图腾变形体特征。依据《山海经》所记,九尾狐活跃于青丘之国或青丘之山,所涉空间应为东夷故地,是原始东夷人的故乡,而先秦时期,氏族争端与部落战争频繁,部落氏族难免为寻求自保而采取联合策略,故九尾狐可能是九个氏族同构而成的狐图腾集团,具体而言,即九尾狐应是东夷族的图腾。



从总体上看,《山海经》中兽兽嵌合型变形涉及的图腾物在组合上是有主有次的,是若干图腾物在解构与递增中形成的动态融合关系,让人既熟悉又陌生。此外,这种图腾变形方式也诠释了部落间力量的博弈,强的兼并弱的,大的兼并小的,强大部落的图腾就得以保留下来成为新图腾的基本单位,而弱小部族仅可充当附加成分乃至消亡。龙、凤图腾应运而生。当然,初生时“四不象”的兽兽嵌合型变形体,待历史变迁广为人们普遍认知时,就凝炼成为含义丰富的象征性符号。龙、凤凝炼为民族发祥与文化肇端的象征,其性质也由原始社会的图腾演变为阶级社会中万能的神与帝王、后宫妃嫔的代号和专属物。



凡上诠说,《山海经》中的兽形形象变形叙事类型,包括人兽嵌合型、兽兽嵌合型两种,前者共 55例,后者有11例,分别涉及天神37例,山神23例,其他神祗 6 例。此种对神祗神格特征直接描绘的方式,与图腾崇拜相关联,故嵌合型的天神、山神常是人神兽三位一体的结合体,他们能言擅语,通达万物之情,拥有智慧,且能飞健走、擅长潜游又勇猛有力,有时还精通魔术,可以造人、登天、射日、化地河,可谓是兼具人情、神力与兽形,是初民“拟人化”(“人格化”)手法的调度,亦是自发、古朴的自然神灵信仰与图腾崇拜的全然表露。


文字:段丽,《山海经》兽形形象变形叙事类型探幽

图片: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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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山海经》兽形形象变形叙事类型探幽发布于2023-06-29 10:3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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